目前全球矿业已全面进入“棕地产业”时代，矿业开发的重心从勘探新建矿山（绿地项目）转向对现有矿山的扩产、延寿、技术改造及废弃矿区再利用。其核心特征是依托现有基础设施与资源储备，以更低的前期勘探成本和更快的投产速度实现产能提升。但随之而来的是生态环境、可持续性、社会稳定、政策合规四个维度的风险，叠加历史遗留问题与新增开发压力，“棕地化”风险结构呈现隐蔽性、累积性与复合型特征，亟须构建系统性应对框架。

“棕地化”已成为矿业主流发展模式

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可持续矿产研究所于2026年1月22日在《One Earth》发表一项研究成果，该研究覆盖1998年-2024年全球366个棕地项目、58个国家、16种矿产，全球产量、勘探和资本支出的数据。该研究结论为：全球矿业已从绿地开发转向棕地扩张，全球各类矿物新矿数量在2015年达到峰值后持续下滑，产量增长愈发依赖现有矿区的扩张与寿命延长。

从资本流向看，全球矿业资本开支约75%投向棕地项目，仅25%投向绿地项目；铜资源开发占棕地项目总开支近一半（48.5%），其次为金（17.5%）、铁矿石（14.4%）、镍（6.3%），资本偏好从“找新矿”转向“扩老矿”，形成结构性依赖。

1998年至2024年间特定金属的矿山产量和新矿山数量（资料来源:昆士兰大学可持续矿物研究所）

从产量贡献看，铜、铁、镍、金等核心矿种新矿数量均已过峰值（铜约2015年、铁约21世纪初、镍约2010年-2012年、金约2012年-2014年），但产量持续增长，增量几乎完全来自棕地扩张，棕地成为矿产供应增长的核心引擎。

从投资结构看，棕地资金优先用于“物理扩张”，其次是“新区域开发”与“矿山寿命延长”，“优化”与“重启”占比相对较小，资本聚焦于快速释放产能、延长资产寿命的项目。

按项目阶段划分主要公司勘探投资结构和变化（2010-2024）（资料来源：昆士兰大学可持续矿物研究所）

从区域分布看，智利（25.2%）、美国（11.4%）、澳大利亚（10.1%）占全球棕地资本投资前三位，拉丁美洲与非洲为高风险集中区，资本与风险在少数地区高度集聚。

全球矿业“棕地化”的核心驱动因素

1.绿地矿开发周期长且风险高。绿地矿从勘探到投产需10年–15年，且往往因环保、社区、地缘政治阻力极难获批，同时由于矿山低品位、位于偏远地区、基础设施匮乏带来的高成本，失败率极高。而老矿可复用道路、电力、选矿厂、港口等基础设施，资本支出降低30%–50%，投产周期缩至2年–3年。智利Codelco投资13亿美元扩建的Radomiro Tomic铜矿，3年实现达产，寿命延至2058年，年产量从17万吨提至20万吨，周期远短于新建矿山。

2.全球能源转型倒逼快产快出。电动车、风电、光伏、电网等领域对铜、锂、镍、钴等关键金属的需求呈指数级增长，全球每两年就需新增一个“巴拿马铜矿”级别的产能。但2015年后新矿山数量断崖式下跌，只能靠老矿填补缺口。澳大利亚Cyprium Metals公司重启西澳Nifty铜矿（棕地），18个月即实现复产，产品直供新能源产业链，快速响应需求。

3.矿业技术突破赋能老矿新生。深部开采、智能采矿、低品位矿选冶技术成熟，让老矿深部/边部低品位资源变得经济可采，自动化与数字化技术大幅提升老矿产能与效率，降低扩产边际成本。江西铜业用超小直径硬岩TBM+5G+工业互联网，井下掘进速度提升3倍–5倍，精准管控全流程，延长矿山寿命超10年。

4.新矿越来越少、老矿开发潜力尚存。全球优质“绿地矿”枯竭，易找、易采、高品位矿床基本已被发现，新矿多在偏远、高海拔、极地或政治不稳定的地区，开发成本与风险飙升。老矿剩余价值巨大，全球366座棕地矿在扩张，深部/边部资源量常超原设计，通过技改可再开采20年–50年。如南非的Mogalakwena铂族金属矿，露天坑持续扩大、深部开拓，服务年限从2030年延至2060年，成为全球最大铂矿之一。

5.政策与地缘不确定性倒逼。环保、社区、原住民审批趋严，绿地矿环境评估、社会许可周期拉长、成本激增，棕地矿审批更简单、社区接受度更高。大国博弈、资源民族主义、供应链安全，让矿企倾向于优先布局成熟、政治稳定区的老矿，规避海外绿地投资风险。紫金矿业收购塞尔维亚波尔百年铜矿（棕地），半年实现扭亏、产能扩大2倍，依托成熟社区关系，快速落地并规避绿地矿的政治与社区风险。

6.资本偏好“短平快”项目。股东要求短期回报，棕地矿2年–3年现金流转正，绿地矿需10年以上，资本更愿投老矿。2024年全球勘探预算中，59.6%投向棕地，仅21.7%用于绿地矿。

矿业“棕地化”带来的核心风险挑战

01生态环境风险：不可逆破坏与叠加污染

生态边界持续侵蚀：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可持续矿产研究所的研究成果指出，根据卫星图像分析，78.9% 的棕地矿区位于面临多种高风险的区域，如水资源短缺、治理薄弱、新闻自由受限等。数据显示，20.5%的棕地矿山仍坐落在生态完整或混合景观中，51.5%的矿山距离生物多样性保护区不足20公里，扩建直接威胁到敏感的生态系统。老挝湄公河上游的稀土棕地矿山采用原地浸矿工艺，导致原始森林破碎化，地下水污染范围持续扩大。

水土污染累积爆发：棕地矿山普遍存在历史污染遗留问题，在扩建过程中易二次激活。江西萍乡某废弃煤矿棕地的监测数据显示，煤矸石中镍、镉、铜属于重度污染，土壤中升温镉、镍为重度污染，底泥沉积物中的镉、汞为重度污染，且重金属污染随距离煤矸石堆的远近呈现规律性迁移，污染深度已渗透至周边土壤与地下水系统，导致附近水土污染严重。

地质灾害风险加剧：78%的棕地矿山位于水资源短缺区域，采矿用水与居民生活用水竞争加剧，进一步放大生态压力。此外，老旧矿坑的边坡稳定性随开采年限增长持续下降，扩建过程中的爆破、挖掘作业进一步破坏地质结构，滑坡、泥石流等灾害概率显著上升。2025年印尼格拉斯伯格铜矿因泥石流停产，直接导致全球铜产量减少1.2%。

02经济可持续风险：成本刚性与收益不确定性

生态修复成本高企：矿山生态修复涉及土壤改良、地下水治理、植被重建等系统工程，成本投入巨大且回报周期长。国家财政投入的矿山地质环境恢复治理项目平均成本为1.7万元/亩，而复杂工况下的棕地修复成本更高，北方干旱地区棕地修复的后期维护成本甚至超过前期投入。

资源品位下降与成本上升：棕地矿山扩建多针对剩余低品位资源，导致开采与选矿成本刚性上升。全球铜矿平均品位已从2000年的0.79%降至2024年的0.42%，产出同等产量需处理更多矿石，导致成本上升、碳排放增加，形成“扩产-提本-增排”的恶性循环。

资金链断裂风险：历史遗留棕地矿山多存在责任主体灭失问题，财政资金仅能覆盖15%的治理需求，社会资本因回报不明朗参与意愿低。部分企业同时承担生产与修复成本，陷入“开采-污染-再修复”的资金循环困境。

全球供应安全风险：棕地矿山高度集中于少数国家（如智利、美国、澳大利亚），地缘政治波动（如智利宪法改革、美国关键矿产法案）直接影响其全球供应稳定性。

03社会稳定风险：利益失衡与冲突累积

社区权责与利益失衡：在被调查的366座棕地矿山中，78.9%的矿山所在地存在至少两项高风险社会指标，54.2%的棕地矿山位于高度不平等区域，矿山利润多被资本或地方精英获取，而社区承担污染、健康损害等成本。秘鲁卡哈马卡地区铜金矿棕地扩建后，当地居民呼吸道疾病发病率上升28%，却未获得任何生态补偿。

监管真空与信任危机：62.2%的棕地矿山位于腐败控制能力薄弱区，监管漏洞导致企业易规避环境责任。棕地矿山扩建因属于“现有项目”，审批流程相对简化，部分企业利用信息不对称减少环保投入，加剧社区不信任。更值得警惕的是，部分棕地矿山扩建在新闻自由受限区域推进，风险难以曝光，直到卫星遥感监测才发现违规扩建行为。秘鲁矿山土壤重金属超标、墨西哥社区因水安全抗议迫使项目暂停。

就业转型与民生冲击：传统棕地矿山转型升级中，老旧设备淘汰导致大量矿工失业，而生态修复、文旅开发等新兴产业提供的岗位与矿工技能不匹配。我国部分煤矿棕地关闭后，转型文旅项目吸纳下岗矿工比例较低，且薪资水平较原岗位下降20%-30%，加剧就业矛盾与民生压力。

04政策合规风险：规则变动与执行不确定性

环保标准升级倒逼成本增加：全球ESG政策趋严，我国《绿色矿山建设标准》明确要求，到2028年底，持证在产的90%大型矿山、80%中型矿山需达到绿色矿山标准，其中棕地矿山绿化率不低于80%、固废综合利用率达95%。部分老旧棕地因设备陈旧、工艺落后，改造达标成本占总投资的30%以上，甚至超过部分企业的年度净利润。

审批流程复杂与协同不足：棕地开发涉及国土、环保、林业、社区等多个主体，审批环节多达20余项，政策协同性不足导致项目推进受阻。秘鲁某铜矿棕地扩建因缺乏原住民社区许可，审批耗时7年仍未落地；我国部分棕地项目因历史权属不清，手续补办周期长达3年-5年，错失市场窗口期。

资源管控政策变动风险：全球资源民族主义抬头，继津巴布韦锂矿出口禁令、智利矿业国有化后，多个国家开始限制棕地矿山原矿出口，并要求本地加工增值。这导致依赖原矿出口的棕地项目面临产业链重构压力，前期设备投资与产能规划可能因政策变动失效。

应对矿业“棕地化”风险的应对策略

01技术创新：破解品位与环保双重约束

低品位资源高效开发。推广生物浸出、高压辊磨、智能分选等技术，提升资源回收率，如紫金矿业利用生物堆浸工艺能耗降低65%。应用数字孪生与AI优化开采计划，减少废石混入，降低贫化率；推广智能分选等技术，提升能源利用效率。如淡水河谷Carajás矿通过智能分选，年节电1.2亿度。

环境修复与低碳转型。存量治理采用微生物修复、土壤钝化、人工湿地等技术，处理历史污染。增量减排以绿电替代化石能源，部署碳捕获与封存（CCS），推广“绿色压块”等低碳工艺，如淡水河谷通过上述工艺实现减碳10%。循环利用采用尾矿充填采矿、矿井水净化回用，实现固废/废水“零排放”。

智能监测与预警。搭建物联网（IoT）平台，实时监测土壤、地下水、空气质量与碳排放，结合卫星遥感与无人机巡查，实现风险动态预警。引入AI算法预测污染扩散路径，提前制定应急处置方案，降低事故损失。

02风险隔离与资本工具：降低投资不确定性

SPV结构化隔离。设立特殊目的载体（SPV）承接棕地资产，隔离项目环境负债与母公司资产，明确责任边界。设计优先/次级权益结构，匹配不同风险偏好投资者，提升资金募集效率，降低单一主体风险敞口。

公私合营（PPP）分担责任。与政府环保部门合作，利用税收优惠、拨款、贷款担保等政策工具，分担修复成本，如美国棕地修复税收抵免。引入第三方环境保险公司，覆盖突发污染事件风险，降低财务波动。

资产组合优化。分散投资于不同区域/矿种的棕地项目，避免对单一地区（如智利铜、澳大利亚铁）的依赖，对冲地缘政治风险。绿地项目（长期储备）与棕地项目（短期收益）组合配置，平衡增长与风险。

03ESG治理：化解社会矛盾与合规压力

社区赋权与利益共享。建立社区董事会，让当地居民参与项目决策，提供就业优先、分红、基础设施建设等福利，如秘鲁矿山社区持股计划。设立申诉机制，快速响应社区诉求，避免冲突升级，如印尼矿山透明投诉处理流程。

透明治理与合规管理。遵循ISO31000、GRI等标准，披露ESG绩效，接受第三方审计。在腐败高风险地区，引入国际反贪机构监督，建立供应商合规审查机制，降低合规风险。

生物多样性保护。项目前期开展生态本底调查，划定禁止开发区域，优先选用本土物种进行植被恢复。实施“生态补偿”，如出资保护矿区周边20公里内生物多样性保护区，抵消开发影响。

04政策协同与价值转化

政策红利获取。申请棕地修复税收优惠，如美国《超级基金法》抵免、环保专项补贴，降低修复成本。参与碳交易，通过减排获得碳信用，转化为额外收益，如紫金矿业年减碳16万吨，碳信用收入超亿元。

绿色金融赋能。发行绿色债券、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（SLB），对接ESG基金，获取更低融资成本，如洛钼集团绿色债券利率低于普通债券0.5-1个百分点。开展ESG评级优化，提升企业估值，吸引长期资本。

矿业“棕地化”是行业发展的必然趋势，应对挑战的核心在于“技术+资本+治理”的深度融合。企业需以全生命周期管理为核心，通过技术创新降本增效，以结构化工具隔离风险，用ESG治理化解矛盾，同时借助政策与金融杠杆放大价值。短期聚焦合规与修复，中长期转向价值创造，在棕地时代构建可持续竞争力。

原标题：《全球矿业“棕地化”趋势带来的风险与应对》

郑宏军，中国金属矿业经济研究院（产融研究院）高级研究员。主要从事矿业国别政策研究，参与完成国家部委多项国别研究课题。